（上）篇中，我们引用了马尔基尔在《漫步华尔街》中记录的两次经典投机狂潮的案例，本文将对股票市场中观察到的群体心理学进行剖析。

为什么在跨越了三个世纪、技术手段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的今天，人类在金融市场中的行为模式却几乎没有任何进化？让我们求助于两位心理学大师：古斯塔夫·勒庞与罗伯特·西奥迪尼。

1895年，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・勒庞在《乌合之众：大众心理研究》一书中提出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：当个人融入群体时，他便失去了独立的意识个性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的“群体心理”。

勒庞在《乌合之众》中提出，个体的理性被群体的情绪与本能取代，群体“不善推理，却急于行动”。在股市中，当某一板块或个股被热炒时，投资者会放弃对投资逻辑的深度研判，转而盲从 “市场共识”，散户往往被 “别人都在赚钱” 的氛围裹挟，将 “追涨” 等同于 “抓住机会”，这种群体无意识的行为会不断推高资产价格，使其严重脱离内在价值，成为泡沫的开端。

群体情绪具有极强的传染性，且暗示会在群体中快速扩散并被强化。股市的上涨行情会催生乐观情绪，这种情绪通过社交平台不断传染，形成 “自我实现的预言”—— 越多人相信股价会涨，越多人买入，股价就真的持续上涨，进而吸引更多跟风者入场。而当市场转向下跌时，恐慌情绪同样会快速蔓延，引发群体性 “杀跌”，此时个体的恐惧会被群体放大，投资者不计成本抛售，直接加剧泡沫破裂。

勒庞强调，群体需要领袖的指引，领袖通过断言、重复、传染等方式操控群体意见。1929年所谓的“专家”迈克尔·米汉，和当今市场中的金融大V、分析师、甚至 “小道消息” 的传播者，都可能成为这种 “群体领袖”。他们对热点的笃定判断、对短期收益的夸大描述，会被投资者奉为圭臬，即便观点缺乏数据支撑，也能快速凝聚共识，推动资金向热点集中，进一步吹大泡沫。

勒庞特别强调了“词语和公式”对群体的魔力。他写道：“词语的威力如此巨大，只要选择得当，甚至可以点石成金。”这一理论完美解释了60年代的“太空音调”现象。对于群体而言，“太空”不仅仅是描述性词汇，它们是唤起幻象的按钮。当这些词语被隆重地抛出时，群体的面孔上便会流露出敬畏的神情，理性的分析在这一瞬间被词语唤起的宏大意象所吞没。

如果说勒庞描述了群体的状态，那么罗伯特·西奥迪尼在《影响力》中则解析了驱动这种状态的具体机制——那些被称为“按一下就播放”的自动响应模式。

在金融泡沫中，最具杀伤力的心理武器莫过于社会认同。西奥迪尼指出：“在判断何为正确时，我们会根据别人的意见行事。”这是解释散户高位接盘、追涨概念股的关键。在市场充满不确定性时（这也是概念股的特征，因为“无人知晓其细节”），个人极度缺乏安全感。此时，周围人的行为就成了唯一的真理标准。当看到别人都在买入并赚钱时，社会认同原理会通过内心发出强大的指令：跟着做，你就是安全的。这种本能是进化赋予人类的生存策略，但在股市中，它却是通往毁灭的快车道。

稀缺原理认为，当某事物被感知为 “稀缺”“机会难得” 时，其吸引力会大幅提升。投资市场中的短期热点，往往会被包装成 “错过即无” 的稀缺机会，比如 “政策红利窗口期”“行业龙头稀缺标的” 等说法，会让投资者产生 “再不买就来不及了” 的紧迫感，从而放弃理性分析，盲目追高。而这种由稀缺感驱动的买入行为，本质是情绪主导的投机，而非价值投资，一旦热点消退，价格便会快速回落。

承诺一致原理会让投资者在买入某只股票后，为了保持言行一致，不断强化 “这只股票会涨”的信念，即便出现下跌信号，也会选择持有甚至加仓，最终在泡沫破裂时承受更大亏损。

历史的每一次押韵都指向人性的弱点：人类总是渴望通过捷径获得财富，总是倾向于在群体中寻找安全感，总是容易被宏大的叙事和新奇的词汇所催眠。

正如勒庞所言，群体就像是神话中的斯芬克斯，如果我们不能解决它提出的心理谜题，就注定要被它吞噬 。无论技术如何进步，无论市场规则如何完善，只要人性中贪婪、恐惧与从众的基因不发生突变，收割财富的幽灵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去，它只是换了一套西装，换了一个名字，静静地潜伏在下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。

研究历史上失败的原因，是真正智慧的开始。芒格说，“我只想知道我将来会死在什么地方，这样我就永远不去那里。”巴菲特说过，研究失败的案例要比研究成功重要得多。投资者真正难以做到的，是受到迷人的诱惑时依然保持理性和耐心。远离“空中楼阁”式的投机狂热，很可能是我们保有资本并使资本得以增值的最重要的因素。历史告诉我们，所有过度繁荣的市场终将屈服于引力定律。

用价值投资鼻祖格雷厄姆在《证券分析》一书中的话来总结。归根结底，股票市场不是投票机，而是称重机，估值标准并未改变，最终，任何股票的价值只能等于该股票所代表公司能带来的现金流的现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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